黛絲影視手札 | Definitely A Madman With A Box…

《鬼怪》完結已經一個月了。之前說過一定會補上感想，今天終於要來兌換承諾。

首先要說說——為甚麼劇終感想會拖了這麼久呢？原因就是一開始我真的很不喜歡很不喜歡這個結局。

剛看完第16集的那一瞬間，老實說我是崩潰的，哀傷、不解、痛心混雜在一起，甚至有一點點生氣。對於很多人而言是個「大團圓」的這個結局，在我心目中卻是對金信和恩倬不公平的懲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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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集一開始我們從三神奶奶口中得知——「化為無」的金信並沒有真的灰飛湮滅，而是暫時停留在人間與陰間之間的縫隙裡。

在那裡神對他這麼說：「對你的懲罰到這裡完結了。現在，放下一切，入夢長眠，便可安息。」

苦苦祈求了九百年的安息僅咫尺之遙，可金信卻這樣回答了：「我要留在這裡——留在這裡，好讓我化成雨、化成風、化成初雪。僅此一樣……僅此這一樣，祈求上天允許。」

於是，神離開了。金信不再在祂的管轄範圍內，終於，金信完完全全是孤身一人了。

在人間與陰間之間的縫隙裡，金信獨自走了九個年頭，既非人、亦非鬼、也已不是鬼怪，世人遺忘了有關他的一切——在漫漫無盡的時間裡，陪伴他的只有風、土、塵和對新娘的思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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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年後，恩倬生日當天下起了綿綿細雪——那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。因為甲方的召喚，金信終於得以重返人間。看到恩倬的一瞬間，漫漫塵土中所承受的無盡痛苦和孤寂，似乎都自金信遠去。縱使自己在她眼中只是個奇裝異服的陌生男子，縱使自己已自她記憶中被抹去——但她呼吸的氣息，就是他九年堅持的最好回報。

而且，就像金信一直牽掛恩倬一樣，恩倬也沒有真正遺忘金信。九年來沒來由的悲傷、每逄下雨下雪便撕心裂肺般的心痛、脖子上莫名的項錬、來自異國的信，還有那始終在眼前來來去去不願消失的奇怪大叔——一切都是那麼不合邏輯卻又如此自然熟悉。

曾經愛得那麼深的人，真的會就這樣忘記嗎？

——不會的。就算腦海的記憶已變得模糊，但身體卻會在你的心反應過來之前便已作出回應。

接著，便是一對戀人再次相識、相知、相愛了。

——從頭再相遇一次，我還是有信心再愛上你。

一片紅葉落下，失去的回憶再次湧現。

——這次不會再放開你了。

「要不要在天氣剛剛好的一天，成為這個高麗男人的新娘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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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到第15集結尾為止，所有一切都是如此甜蜜美好。

如果這是一個童話故事的話，此時，作者已經可以在最後一頁輕輕寫上：「然後，鬼怪便和他的新娘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。」

可是在第15集完結的瞬間我便有了不祥的預感——一切都太順利了。那種順利，簡直就像是神明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的悲劇，所以因為憐惜而讓金信和恩倬渡過最後一段快樂時光似的。

然後，不出所料，惡毒的選擇題終究還是放在了恩倬面前。

是自私地躲開，讓一大群小朋友死於非命？還是踩下煞車，擋住疾衝而來的卡車呢？

正如陰間使者所說，其實這從來都不是一個選擇——在生與死的彈指之間，身體已經替恩倬作出決定。

這是只有人類才能作出的決定，又名為「犧牲」。

「直至死亡將我們分開。」

「直至死亡將我們分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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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歷了九百年的空虛、九年的折磨以及無數次的生死危機，以為終可與自己的新娘過上幸福的日子，結果婚後一天，金信便要親眼看著恩倬死去。老實說，看到這裡已經崩潰。他倆正式成為夫妻只有一天呀。不是一年，不是一個月，甚至不是一星期——而只是短短的一天呀。為甚麼克服了一切之後，最終還是不能迎來美好的結局呢？這就是神祢對為善者的報答嗎？……不是說好沒有關緊門嗎？

然後讓我更氣的是，王黎和金信這一對的對比。王黎和金信同是罪人：王黎之罪在於聽信讒言、濫殺無辜，還有輕視生命的重量（自我了斷）；金信之罪在於殺人太多以及對仇敵欠缺側隱之心。兩個同是罪人，但我怎麼看都是王黎的罪孽更為深重。我也同情王黎——他受奸臣蒙蔽，痛失愛人、忠臣，最後鬱鬱而終……但這也改變不了他親手揮下屠刀的事實呀。相反，金信雖有罪，但他上陣殺敵畢竟是職責所在，由百姓對他的擁戴也可看出他是個忠義之輩，而戰爭的責任不應由他一人承擔。要說他做得最錯的，可能是當年因盛怒而把一船的人都趕盡殺絕……但這比起王黎的罪真的有比較重嗎？神給予王黎的懲罰是地獄六百年，然後讓他自行選擇是否刪除記憶當陰間使者。最後當他完成贖罪後，王黎和金善得以一起投胎轉世，重新在下一世結下姻緣。

可是金信呢？

蒙冤而死，死後九百年飄泊無根，看著身邊的人來了又去而只有自己一個永生不滅……一心求死的他卻迎來了一個讓他捨不得死去的新娘，而最終又得看著她離自己而去。我最不解的是，神為何不能給予他與王黎一樣的機會——重新投胎為人的機會。在金信應恩倬召喚回到人間的時候，我本以為金信會變回人類。但後來看到他仍保有鬼怪的能力時，我便隱約有悲劇的預感。這個悲劇是多層次的——恩倬會老，金信不會；恩倬會死，金信不會；恩倬只有四個人生，而金信卻有無盡的生命……兩人的步伐永遠沒有一致的時候。

我更沒有料到的是，兩人連那十年、二十年的幸福時光都未享受過，殘酷的命運便已向他們襲來。那相擁相依的美好時光彷如一場短暫的夢——剛想伸手抓住，便倏然夢醒。

最後一幕，金信和恩倬在加拿大重遇，可是我心裡只有滿滿的哀愁。可憐金信獨自等了不知幾多個十年，可憐他即使等來了最終還是不能和恩倬白頭偕老，可憐他在恩倬過世後又得開始無盡的等待，可憐他與恩倬過完四個人生後大概就得面對永世不盡的孤寂……

看似浪漫的一幕，難道不是最教人心酸的結尾嗎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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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上，是我剛看完結局的一刻的感想。

那刻我是真心討厭這個結局的。正因為太喜歡金信和恩倬，才會感到痛心、不解和氣憤。當時甚至有點怕看到《鬼怪》的劇評／感想……因為愈看就會愈傷心。

花費了好長的時間，我才終於再次嘗試去思考這個結局所代表的「意義」。

為甚麼要安這麼一個結局呢？讓金信變回人和恩倬一起投胎轉世——只要金編願意的話，「大團圓」是輕而易舉的事。像之前《太陽的後裔》一樣，縱使有點不合邏輯，但好歹有個幸福快樂的結局不是嗎？是因為最近流行「遺憾美」的結局嗎？是因為金編不甘於平凡嗎？我不願意相信是因為這些膚淺的理由。結局的一幕是一早就在加拿大拍好的，也就是說，這個結局就是金編的初衷——是打從一開始就計劃好的100%的原意。

然後，我就想到了《鬼怪》完整的劇名。

孤單又燦爛的神。

在劇集一開始，我以為「神」是一個比喻。金信作為鬼怪，有接近神明的力量，但他始終不是神。充其量只是在人類的眼中，他就像是帶來奇跡的神一般。而在劇集的最後，金信卻真的變成神了。拔去了劍後他獲得了真正意義上的長生不死，再加上各式各樣的超能力，金信已經不能說是「鬼怪」，而是一位「神」了。

而「孤單又燦爛」的部分呢，一開始也以為只是指金信九百多年來的孤單和遇上恩倬後的燦爛，但編劇最後告訴我們了：「孤單又燦爛」還有一層意義——就是金信等待恩倬的時光。

不知道你何時轉世、不知你會以何種樣貌轉世、不知你是否真的還會記得我……金信一直在等，也許是五十年、也許是一百年、也可能是二百年，無盡的等待中他雖然孤單，卻也是燦爛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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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我突然想起來，《小王子》裡有這麼一段：

小王子在地球遇到了狐狸，狐狸請求他馴養（tame）自己。

「我的生活很單調。我獵取雞，獵人獵取我。所有的雞都是一樣的，所有的人也是一樣的，所以我感到有些不耐煩。但是，假如你馴養我，我的生活將如充滿了陽光般。我將認識一種腳步聲，它將與其他所有的腳步聲不同。其他的腳步聲使我更深地躲進洞裡，你的腳步聲卻會像音樂一樣把我從洞裡叫出來。再說，看吧，你看見那邊的麥田了嗎？我並不吃麵包，麥子對我一點用處都沒有。那些麥田並不會使我想起什麼……這倒是令人有點傷心。但是你有金色的頭髮——當你馴養了我，這就會變成很好的一件事！那些金黃色的小麥將使我想起你——而我將喜歡聽吹過麥田的風聲……」

於是小王子答應了。他每天都去坐在狐狸旁邊，一天一點，慢慢靠近——他們互相都馴養了對方。然而，離別的一天終於到來，狐狸和小王子都非常難過。

「啊！我想哭。」狐狸說。

「這是你的錯。」小王子說：「我並不希望你難過，是你要我馴養你的。」

「不錯。」狐狸說。

「但是你想哭。」小王子說。

「不錯。」狐狸說。

「這樣說來，你一點好處也沒有得到！」

「我得到了。」狐狸說：「因為那些小麥的顏色。」

因為那些小麥的顏色。沒錯。我一直在哀歎金信的命運，可憐他在與恩倬過完四個人生後就得永永遠遠孤單地生活下去，但我卻從來沒想過——對他而言，與恩倬的一點一滴就是那「小麥的顏色」呀。

——就算只是漫長時光中的短短五六十年，但只要能和妳一起渡過，我便已心滿意足。就像金信灰飛湮滅之前說過：「遇到妳的這一生——是獎賞。」那麼，成為永生不滅的神雖然註定孤單，但對金信來說也是最燦爛的「獎賞」吧？

想明白這一點後，我便沒有一開始那麼討厭這個結局了。雖然還是說不上真心喜歡，但我覺得自己好像多明白了一點點金編想表達的東西。

重看一次最後一幕，金信和恩倬的這個笑容，讓我真正釋懷了。

「大叔，知道我是誰吧。」

「我的第一任——也是最後一任——鬼怪新娘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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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福與否，只有當事人才有資格判斷。

永恆，本來就不是可以抓住的東西。

也許，燦爛過，便已足夠了吧？

我希望、也深信是這樣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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